今天參加 2026 資產管理論壇，第一個講者是富達大中華區投資策略及業務資深顧問鄭任遠（Ren Cheng）先生，分享〈美國第二和三支柱退休金制度發展現況及對臺灣之啟示〉。
內容大致以自己在退休金與資產管理領域超過四十年的實戰經驗，回顧美國如何從一次次錯誤中修正制度，最後建立較成熟的退休金架構。
關於講者
鄭先生出生於台北，台大經濟系畢業並服完特種部隊兵役後，前往美國布朗大學攻讀經濟學博士。
1980 年代中期，他因學校財務困難與生活壓力而轉入資產管理行業，此後長期專注於退休金一、二、三支柱制度的研究與管理，把養老金視為結合長期投資與風險管理的一項專業使命。
美國退休金制度的演進：從 DB 到個人帳戶
若以世界銀行的多支柱架構來看，美國退休金制度大致可分為三層：第一支柱是由政府提供的公共年金（Social Security），第二支柱是雇主提供的職業退休金（早期以確定給付制 DB 為主，後期逐漸轉向 401(k) 等確定提撥制 DC），第三支柱則是 IRA 等個人自願性儲蓄。
1974 年，美國通過《雇員退休所得安全法案》（Employee Retirement Income Security Act, ERISA），對私部門的退休金計畫訂定嚴格的資金保管、提撥與資訊揭露標準，以強化勞工的退休金保障。
當時美國第二支柱仍以 DB 制度為主，這種制度比較確定與保證給付，雇主承諾依照精算公式給付退休金，與台灣勞保與部分舊制退撫制度的概念相近。
不過這種制度的穩定運作高度仰賴「金字塔型」人口結構，意思是要年輕人多，老年人少。
美國政府在 1970 年代中期就已預見，當嬰兒潮世代於 1990–2010 年間陸續退休，人口老化將使純 DB 制度難以為繼，財務壓力終將累積成社會與政治風險。
因此，從 1980 年代開始，美國逐步擴大確定提撥制（Defined Contribution, DC）個人帳戶的角色，包含 401(k) 這類雇主提供、但資產記在個人名下的計畫，以及第三支柱的個人退休帳戶（Individual Retirement Account, IRA）。
這些制度透過稅負優惠與彈性提撥機制，引導資金從傳統 DB 轉向個人帳戶制，雖然不是字面上的「發明個人帳戶」，但確實大幅改變了退休金的制度重心。
慘痛教訓：3個在「理性人」假設下的結構性錯誤
1970–1990 年代，美國退休金制度在設計上普遍假設投資人是「理性的經濟人」：只要提供足夠的教育、資訊與多樣產品選項，多數人就會做出適當的投資決策。
鄭先生透過富達上千萬客戶的大數據觀察，卻看到截然相反的現實：投資人高度情緒化，往往在泡沫時追高、崩盤後砍在低點，形成「高買低賣」的反射行為。
他特別指出三個現象：
第一，情緒主導行為，市場樂觀時大量集中於高風險資產，悲觀時又全縮回貨幣市場工具。
第二，產品選擇過多反而降低報酬，研究與實務數據均顯示，選項愈多，投資人愈容易猶豫與後悔，反而導致組合表現變差，印證了「少則得，多則惑」的現象。
第三，極端風險配置十分普遍，在科技泡沫前後，大量帳戶要不是過度激進，就是極端保守，難以達成長期退休目標。
制度在很長一段時間裡，沒有把「人是不理性的」納入設計前提，結果是：一整代甚至「一代半」的美國勞工，錯失了原本有機會透過市場累積退休資產的黃金時期。
多項國家級與民間調查也顯示，大約一到兩成以上的 50 歲或 60 歲以上美國成年人完全沒有任何退休儲蓄，凸顯問題至今仍未完全解決。
革命性的轉折：目標到期基金與預設制度
1994 年，鄭任遠先生加入富達投信（Fidelity Investments），進入 Global Asset Allocation 團隊。
他運用物理學中的偏微分方程與風險管理模型設計資產配置路徑，參與開發了富達 Freedom Fund 目標到期基金系列，於 1996 年 10 月正式推出，成為現代 TDF 的重要里程碑之一。
這類基金會隨著投資人接近退休年齡，自動由高股權比例逐步轉為較保守的組合，讓一般投資人只需選擇與自己預定退休年份相近的基金即可。
2006 年的《養老金保護法案》（Pension Protection Act, PPA）則在制度層面帶來關鍵突破。
PPA 為 401(k) 等 DC 計畫的自動加入（automatic enrollment）與預設投資選項提供 ERISA 下的法律安全港，並明定「合格預設投資標的」（Qualified Default Investment Alternative, QDIA），其中就包括目標到期基金、平衡型基金與專業管理帳戶。只要雇主依規定使用 QDIA 作為預設標的，就可以在員工未主動選擇時代為投資，同時降低未來被追究投資責任的風險。
在此基礎上，美國逐步形成所謂的「三自動」設計：員工自動加入計畫、資金自動投入 TDF 等 QDIA、提撥率每年自動提高。這套架構把原本仰賴投資人主動決策的退休準備，改為以制度預設來矯正人性的惰性與短視。
2022 年通過的《SECURE 2.0 法案》更規定，自 2025 年起，新成立的 401(k) 與 403(b) 計畫原則上必須採用自動加入與自動提高提撥率機制，讓「預設正確」從鼓勵措施走向部分強制。
數據洞見與市場影響
在 PPA、QDIA 與目標到期基金的結合下，美國 TDF 市場的規模在過去二十年快速成長。研究顯示，TDF 自 1990 年代中後期起步時規模不到百億美元，到 2000 年代中期已達數百億乃至數千億美元；之後隨著成為 401(k) 的主要預設選項，資產一路擴張。
到 2021 年底，美國 TDF（含公募基金與 CIT）資產約 3.25 兆美元，2025 年底更達約 5.2 兆美元，其中大部分來自 401(k) 等 DC 計畫資金。這些資產如今約占 401(k) 資金的半數左右，且在許多計畫中已成為多數參與者的主要投資工具。
這樣的架構對市場產生了兩個深遠影響。
第一，源源不絕且規律的自動提撥，形成穩定的長期買盤，提供股市某種程度的「內生支撐」。
第二，TDF 本身的再平衡機制會在股市過度上漲時賣出一部分股票、在大跌時逐步加碼，使得 TDF 投資人整體呈現較為「逆勢」的行為，有研究認為這有助於降低部分短期波動，增加市場的韌性。
我的心得
1. 鄭任遠先生的傳奇與 目標到期基金（TDF） 的誕生
令人欽佩的是，鄭先生對養老金制度的投入源於現實生活壓力，卻在過程中轉化為服務數千萬投資人的志業。
他將物理學與數學的嚴謹工具引入資產配置，協助設計出以「退休年份」為核心的 Freedom Fund，把原本繁瑣的資產配置決策，轉化為一般民眾也能理解與使用的單一選擇，這在退休金融教育上是極大的進步。
2. 成功的投資是「偽裝成數學的心理科學」
成功的投資其實是「偽裝成數學的心理科學」，這是我在這場分享中最喜歡的一句話。
金融市場充滿模型、數據與公式，但真正決定長期成果的，往往是投資人能否在恐懼與貪婪拉扯中保持紀律。
今日我們熟悉的「儘早開始投資」、「分散投資」、「生命週期配置」與「定期再平衡」，背後是一整代美國勞工在 401(k) 制度下交出的血淚學費。
紀律並不是為了追逐短期超額報酬，而是為了對抗人類本能的短視與不理性。
3. 制度設計勝於理性期待：對臺灣的啟示
大數據與行為金融研究一再證明：人具有惰性、過度樂觀與過度悲觀等特質，單靠投資人教育，能改變的行為有限。
與其期待每一個人都成為理性而自律的投資者，不如透過制度設計，讓「預設選項」站在多數人利益這一邊。
美國的經驗顯示，當退休制度可以自動為多數人做出「大致正確」的選擇（例如自動加入、預設投資於 TDF、逐步提高提撥率），並透過 QDIA 等制度減輕雇主的法律顧慮時，退休準備的覆蓋率與品質就有機會大幅提升。
對正在討論 TISA、勞退自選及各類第三支柱制度的台灣而言，真正的關鍵或許不只是「開放更多產品」，而是能否在法律、稅制與平台設計上，建構出一套兼顧行為偏誤與風險管理的「默認機制」。
讓不主動的人也能被制度推著走在相對正確的路上，才有可能避免重蹈美國早期那一代勞工的覆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