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轉載自 《扶輪社總監月刊》
女妖賽蓮的歌聲與岸邊的白骨
這個夏天，最受關注的電影之一無疑就是希臘神話故事奧德賽(The Odyssey)了，一個近三千年前的故事，又一次被搬上了大銀幕。
天才導演諾蘭(Nolan)執導的奧德賽(The Odyssey)正在各地戲院上映，全片以 IMAX 底片實景拍攝，氣勢磅礡。但這部片中最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場景，不是那匹木馬，也不是特洛伊的烽火，而是一個安靜得多、卻也危險得多的畫面——
一個男人，命令船員把他牢牢綁在桅杆上，並且立下了誰都不可以違抗的命令：無論我如何哀求、如何掙扎，都不准將我鬆綁。
那是荷馬《奧德賽》裡非常令人難忘的一段故事。奧德修斯的船，正在駛近女妖賽蓮（Sirens）的島。而女巫瑟西(Circe)早已警告過他：女妖賽蓮那美妙的歌聲美到沒有任何水手能夠抵擋得住。凡聽見的人都會像著了魔，把船轉向礁石，最後撞得粉身碎骨身亡。在奧德修斯的船抵達之前，那座島的岸邊，早已堆滿累累白骨。
奧德修斯也很想聽那美妙的歌聲——但他不想死。
於是他做了兩件事。
其一，他用蜂蠟封住所有船員的耳朵，讓他們什麼也聽不見，只管低頭划槳。
其二，他把自己綁上桅杆，交代船員：無論我如何哀求、如何掙扎，都不准將我鬆綁，若我不斷掙扎，就把我綁得更緊。
當奧德修斯的船終於抵達了女妖賽蓮（Sirens）的島附近時，海面靜了下來，靜得反常。女妖美妙的歌聲響起了，奧德修斯聽見了世上最美的旋律，他發了狂，用盡氣力想要掙脫繩索，嘶吼著要人放開他——在奧德修斯不斷的掙扎之下，最終船安然駛過了這片區域。
他與船員們成功的活了下來。不是因為奧德修斯的意志力勝過凡人，恰恰相反：是因為他早就知道自己與船員們會失控，所以趁還清醒時，先讓「即將失控的那個自己」變得無法作亂。
理智失靈：心裡的規劃者與行動者
我為什麼會對這個場景印象特別深刻？因為在投資市場中，同樣也充斥著無數的海妖賽蓮，也會在投資人不注意的時候，會發出美妙的”歌聲”來迷惑投資人，最後導致投資人深陷泥沼甚至遭遇滅頂之災。
投資市場中賽蓮的美妙歌聲，是手機上不斷跳出的即時快報；是親朋好友靠某檔飆股翻倍的飯局談資；是社群媒體中那些名嘴口中的明牌；是市場大跌恐慌時那句「快逃」，與市場大漲貪婪時那句「這次不一樣」。我們總以為，投資虧損是因為資訊不足。其實不是，投資虧損最常見的原因往往是人性。
問題從來不是沒有資訊，而是在聽見的當下，理智會失靈。
心理學給了這件事一個精確的解釋。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康奈曼博士(Daniel Kahneman) 在《快思慢想》一書中，就把大腦分成兩套系統：快思（系統一）憑直覺與情緒瞬間反應，慢想（系統二）才負責審慎推理。平時我們自以為由慢想主導，但當外界的美妙歌聲響起時、當帳戶一夜縮水嚴重時，接管方向盤的，往往是那個衝動的快思。他更發現，人對「損失」的痛，約是同等「獲利」之樂的兩倍——這正是為什麼行情一跌，我們的手會反應的比腦更快。
所以，這不是因為我們不夠聰明，而是我們的大腦常常會在某個時刻突然失靈了。另一位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理查塞勒(Richard Thaler)博士用了一個更貼切的比喻：我們每個人心裡都住著兩個人，一個是深謀遠慮的「規劃者」，一個是及時行樂的「行動者」。清醒時替自己訂計畫的，是規劃者；美妙歌聲一起就想解開繩索的，是行動者。
所以，奧德修斯把自己綁上桅杆，做的正是這件事——讓清醒的規劃者，先一步鎖住那個必將失控的行動者。這種古老的智慧，在行為經濟學裡甚至有個專屬名字，叫「尤利西斯合約」（Ulysses pact）。尤利西斯，正是奧德修斯的羅馬名。
古希臘的航海冒險與現代的投資，看似不同兩回事，但風險管理的原理是完全一樣的：真正打敗我們的，不是海上的女妖，而是聽見歌聲那一刻的自己。
趁還清醒時，把紀律寫死，建立一套「尤利西斯合約」（Ulysses pact）
那麼，我們該怎麼做？
奧德修斯示範了兩個關鍵的動作，兩個都在歌聲響起之前、趁還清醒理智時就完成了。
其一，蜂蠟塞耳：不需要聽的雜訊，就別讓它進來。你不必天天盯盤，不必追逐每一則財經快報。減少雜訊的來源，本身就是一種保護。
其二，綁上桅杆：那些你必須面對、無法迴避的決定，就在事前把紀律寫死。
這正是很多投資大師建議投資人應該要做的事。知名指數基金公司先鋒集團(Vanguard)創辦人約翰伯格(John Bogle)曾說過，華爾街最常聽到的建議是「別光站著，做點什麼！」，而約翰伯格則是反過來說：｢別做什麼，就站在那兒別動。｣因為在投資裡，忍住不動，往往比忙著進出更有效。
回到台灣的投資人身上，其實類似「尤利西斯合約」（Ulysses pact）的工具早就存在了，而且每個人都能夠使用。定期定額投資，就是最好的例子——設好自動扣款，等於拿掉了自己每個月「這次要不要買」的選擇權。機器人理財(robo-advisor)的再平衡功能也是類似的功能，事先訂好調整投資組合的條件與比例，條件到了就按照約定去執行，不需要管當時市場的氣氛。這就是投資人的「尤利西斯合約」（Ulysses pact），替自己寫一張「投資紀律清單」，清醒時寫下，慌張時照做。
這也正是機構法人投資時常見的「投資政策說明書」（IPS）的精神——它存在的目的，不是綁住你的手腳，而是在你最想亂來的那一刻，讓你亂不了。
而這個道理，遠不只適用於個人投資。企業的營運風控、家族的財富傳承，乃至人生每一個重大抉擇，本質都一樣——真正的風險管理，從來不是等風暴來了才臨時反應，而是趁風平浪靜、頭腦最清醒時，就先把制度、規則與紀律訂下來。
當然，沒有任何方法能保證投資報酬，也沒有人能算準市場的漲跌。但這套做法，能相當可靠地拿掉投資人失敗最大的那個原因——而那個原因，往往不是看錯，是忍不住。
奧德修斯的船一定會經過那座島。女妖的歌聲，也一定會響起。船能否順利通過的差別只在於：你是那個在風平浪靜時，就先把自己綁上桅杆的人；還是聽見歌聲之後，才後悔當初沒綁的人。